Alzsdorn

有人对他说过,一旦越过了那条模糊的界限,便再也不能回头。

第二十四声莺啼

自从梦魇之日后,他便常常在传说中的逢魔时刻,陷入如蛛网般将他紧密裹覆住的梦的沼泽。他不愿,亦或是不能反抗。只是任由血迹斑斑的骸骨锁链拖曳他进废墟的下一层。在经过那片虚无的黑暗时,并不是死寂的,总是会有无数的可怖脸与面,在他耳旁尖叫、低语,时不时还会传来骷髅的阵阵诡笑声。

对于那个壁画上的图案,又或许是某种无意识力量的集合体,他如今已可以做到如看死水般盯着它,不会再任由愤怒与憎恨控制他的神思,而这自然付出了代价。

这代价是由谁来提出,又是由谁来兑现,抑或是它的内容。他的记忆仍旧模糊,不过他清楚地知道再过不久,不用十秒钟,不用拔出西洋剑来,甚至不用等到钟声敲响,他就可以想起一切,无论欣悦或悲伤。

欧洲不列颠尼亚领土之上的繁华之都圣彼得堡是一座举世闻名的不夜城,其中等级分明,大贵族们舞会酒宴昼夜不绝,最底层的11区民众也为生存,昼夜不分。繁华外衣之下,蛀虫频生,早晚破坏与倾覆将化身瘟疫席卷整个欧洲。可惜,当下的欧洲几乎无人察觉衰亡的先兆。只有极少数以暴力与嗅探能力出名的11区人的帮派会隔三差五地洗劫路人,不论身份。对于食不果腹的、受尽屈辱的11区人来说,只有人身上的能力与钱财重要,其他的都可以去通通见鬼。

例如今日,艳阳高照的午后,一群穿着破烂衣服,裹着五颜六色头巾的11区人便凶神恶煞地将一个包上印有不列颠尼亚国旗、穿着简朴的年轻男子围堵在一条阴暗潮湿的巷子口。小巷极其狭窄,只有微弱光线照射其中,行人往往只能看到被围堵的人跌坐在地,任由他人踩踏。偶尔有一两个不列颠尼亚士兵路过,也只斜瞄一眼后,一脸鄙夷地离开。过了半晌,可怜的小巷口依然无人问津。

徘徊其中的11区人们等了半天也没见同伴搜刮出什么值钱东西来,不免有些烦躁地嚷嚷起来。站在人群边缘的一个紫发年轻人较为冷静地扫了巷外一眼,没发现异动后疾步走到搜查手提包的同伴旁,皱眉扫视着被放弃的包中物,视线正往左移时,被一道兴奋急促的男声打断:“喂,亚伯,快来看看,这是不是邀请函?”

亚伯盯着角落里的黑色小册子迟疑片刻后接过一张精美的烫金邀请函,仔细审视过后,亚伯扯了一把又要回头搜找的同伴,低声说:“你不必搜了,这人身上没带着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

“为什么啊?这可是这几个月来第一个不列颠尼亚人哎!就这样算了,对大伙都说不过去吧!”

同伴抓了把杂乱的黑发,神色恹恹地抱怨道,“而且现在其他人都跟着御堂和伊藤他们干,我们的能捞的油水更少了啊!”

亚伯见状,回头看了眼乱作一团,互相抱怨的人群,又见无人靠近小册子后转头紧盯着跌坐在地的不列颠尼亚人,开口道:“这个人身份不低,看邀请函就知道。身为不列颠尼亚人敢孤身到11区人聚集的地方来,身边一个护卫也不带,这不是代表他完全有能力自保,就是代表他是个冒牌货。”

黑发同伴马上接口到:“一个有自保能力的有钱人,不行吗?”

“角落里老旧的小册子,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是他家族里先辈的机师证,从这点上足够证明,如果我们再不离开的话,有麻烦的就不止是几个人了。”

见同伴反应平平,亚伯面色平静地朝他微微颔首后便举步,打算离开。就在这时,脚腕处骤然感知道一阵剧痛,令亚伯不得不停下脚步。

一道略显低沉的音线在一片争吵声中缓慢浮现,“我现在很欣赏对未知的危险,敏感的人。”

11区人们一愣,齐齐转头,眼神凶狠又谨慎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从阴影中出声的男子。

他们自称掠食者,不仅是因为他们每人都有各自引以为傲的格斗术,而是他们经历过数不清的争斗,受伤流血已是家常便饭,面对未知情况也能较镇定地合作解决。而这一次,11区的人们面面相觑,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来:这回怕是不能善终了。

在一片沉郁的寂静中,只有男子站起身时的衣料间的摩擦声,他没有抬头,几绺过长的额发完全遮挡了面容。

顶着宛若实质的压力,11区的人们纷纷握紧武器,缓缓移动,站定后形成了一个以男子为中心的包围圈,同时用视线织成一张网紧锁住男子的动作。其中正对男子面孔的扎黄头巾的11区人长野莫名感到眼前的场景有些渗人,明明是个平平无奇的动作,但由这个全身都浸在阴影中的男子来做时,他竟萌发出一种错觉,好像他注视的是一个空有人形的灰色幽灵,一个被生孤立,被死抛弃的幽灵,它渴望阳光却又畏惧温暖,所以只能蜷缩在黑暗中。

偶尔被生的希冀所感动,它才会背负着暗影来到世间。



螺旋余音

天堂上坠落的真的全部是天使吗?

梵蒂冈的圣子啊!

你是否得以从万层云雾中窥见那一张张惨白冷硬的面孔上,裂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ruptured sakura

就算穿越过千万个时间的纪元,有无数瑰丽色彩的星子掠过鎏金的眼眸,瞳中显现的也不过是细碎的残影罢了。

一瞬的时间、一丝的痕迹——无迹可寻,直到世界的终焉……

旋螺余音 Chapter 2

伦敦,一八七四年五月
第一次遇见这位总是披着深灰色纱丽在身上戴满各色珍宝的贵妇人的确切时间涅亚已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男人留至下巴的滑稽鬓角转变为两耳旁小剃刀仔细修整好的细短鬓发和女人蓝银色假发套并洛可可式帽子转变为斜戴着色彩鲜艳的装饰帽的时间吧。对于养尊处优夜夜流连于各地豪华舞会的英国绅士及女士们来说留意日历表上一个个黑色的阿拉伯数字是毫无意义的。


再说在英格兰的伦敦里时间的流逝似乎被看不见的手指拨慢了几格,现在还能看见十九世纪初男士的典型装扮——五颜六色的天鹅绒外套,黑缎马裤,绣着玫瑰式样的丝绸马甲,袖口摺边的厚衬衫有时涅亚甚至感觉套了件厚实的防冻马甲,天知道是由哪位伯爵掀起这股风尚的,他实在是不敢恭维。


在第五次瞥见男人扑了粉的白色假发后涅亚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意料之中的阴雨天里小心避开水溏手提牛皮包的燕尾服绅士和一手牵着头戴小礼帽的幼童一手撑着小巧花边伞正赶赴聚会的女士无不神色匆匆,没有一丝眼神投向一旁近在咫尺斜靠在伦敦桥栏杆上傻笑的邋遢青年。


涅亚扬起的嘴角微微下垂带出一丝另人毛骨悚然的笑意,被雨丝打湿的黑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恰好遮住半张脸,看不清他充斥杀意的可怖眼神,金瞳中光华流转,不过转瞬那属于地狱魔鬼般的憎恶情绪已全部消弭于深渊似的眼底,重新浮现出来的则是独属于青年人狡黠无辜的神色。


长时间靠在颜料斑驳的圆柱形栏杆上的脊背有了隐隐的酸痛感,搁在左脚腕上的右腿麻麻的像是有成千上百支蚂蚁在血脉中乱钻,身体上的疼痛感是保持专注注意力的有效保障,它没有一点坏处,这个认知是涅亚在那一晚发觉的,不过被雨淋湿后重了几斤的衣物让涅亚有些烦躁,一想到很有可能这一晚都要披着这一身黑不溜秋的绅士装穿梭在雾都的雨夜里,他皱了皱眉不耐地发出咋舌声。


涅亚眨眨眼皮,让睫毛上的小水珠顺着脸颊两侧流下,好像两行眼泪,有种湿答答的黏腻感。待视线不再模糊后,涅亚忍住不适感迈开脚步,他快速地在不断晃动黑色套装下摆和各色摇曳的精美花边裙中穿行,在衣着色彩丰富、不时教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人流中涅亚就像突然闯入的一抹孤傲的黑白影子,徘徊于世间却鄙夷一切、排斥一切,从他瞥过的眼神里你找不到一丝真实的情绪,因为他的心不存在于此。

不但如此, 就是在患难中, 也是欢欢喜喜的。 因为知道患难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盼望。——圣经
马纳·布斯漫不经心地走在吱嘎作响的木台阶上,脚步轻得像一只矜贵的波斯猫,转动的碧绿眼珠不时瞄几眼壁橱后布斯太太微微打开一条缝的房门,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一缕暗黄色的光束斜斜地投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房间外走廊的角落里一只黑纹蜘蛛正勤劳地编织捕食网,微弱灯光照射下蛛网泛着星星点点的珍珠白,还带着点透明的质感就像现在窗外晶莹剔透的雨珠。
明明是布满死亡气息的网却有几乎可以称之为美丽的色泽,难怪会吸引不明所以的猎物自投罗网,真是讽刺极了。
不过马纳关心的显然不是这个,他歪着小巧的脑袋纤长的手指极轻地卷玩着脸庞边一绺黑色长卷发,回忆着短短十七年的人生。拜布斯太太唯一的儿子艾利克斯的强力祈求所赐,当年仅仅五岁的他被布斯太太收为养子,抚养长大至今已十二年有余。
过去他不是去莱姆豪斯拣点破旧古董,交易毒品就是去由牛津街、查理十字街、谢弗拜瑞街和摄政街共同包围着的方形区域内度过漫长无趣的夜生活,收购毒品出售古董偶尔与妓女混混调笑调笑,灌几口泡沫啤酒,大谈特谈附近有钱的金主、当权的侯爵和上流社会贵妇们的风流韵事,这些就是马纳生活的全部。
在布斯太太家扮演温柔优雅的养子,与艾利克斯青梅竹马的可亲哥哥;在莱斯豪姆扮演眼光刁钻、锱铢必较的落魄青年;在五光十色混乱无章充斥着噪音污染和酒色交易的区域里扮演着温柔健谈、知识面广泛的游手好闲、憧憬上流社会的青年。
那些面具构成了他——马纳·布斯,黑发碧眼的俊美青年。马纳觉得有时他就是个扭曲的性格小丑,脸的底色是白色,眼睛上各有一道长长的红痕,涂成红色新月状的嘴唇咧开,无辜又无聊地望着这个溢满悲伤和悲剧的世界。
顺利抵达前厅的马纳轻呼一口气,心中暗想:看来布斯太太一睡着就雷打不动的习惯还是一如既往,亏艾利克斯那小子前几日出门前还一本正经地告诫他说:“哥哥,母亲这几天没有熬夜而且早晚都会喝一杯加了新鲜柠檬片的水,精神好了不少。你不必天天都去那些东方人的聚居地为母亲求药了,我听说那里秩序是伦敦市里最乱的,我担心你……”
艾利克斯其他都好就是过于关心他人,听见一点关于自己在乎的人的流言蜚语就马不停蹄地飞奔过去安慰,不论真假,他过于急切的态度虽然可以让人深深体会到自己被关心着的幸福感,但是有时人类也会渴望更多的私人空间来排遣多余的感情。
还好目前艾利克斯给他带来的都是利,不过他有预感以后可能就不一定了。
穿好长风衣,马纳最后环顾了一圈典型维多利亚式风格的小屋,打开门走了出去。

雨天的伦敦犹如一位慵懒的贵妇卧在汩汩河流编织而成的摇篮里,悠闲而享受,全然不顾行路人疲于奔走的憔悴脸庞和贫民窟里面黄肌瘦的外国老幼。身穿华丽的黑亮礼服的绅士和套着层层叠叠的蕾丝长裙的女子偶尔会在茶会上不经意间谈起那些自甘堕落的乞丐与拾荒者,聊到兴头上引得头戴羽帽的淑女微笑了,再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调侃说自己曾探访过那片贫瘠的土地,瞥到过吸食大麻的外国的佝偻老人。
绅士们在描述罕见的外国人的衣着打扮时就像在密谈女王新宠爱的某位伯爵大人一样面红耳赤,连耳垂都充血了。
所谓上流社会的名流绅士十分不巧就是以上艾伯特亲眼见过的样子。
马纳丝毫不感到失望,因为这完全是意料之中上等人的表现。
迎面扑来的潮湿空气让马纳不禁拢紧了领口,他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行走在威廉王大街的附近街道上,被雨水浸湿的石板路容易打滑但他仍就目视前方,姿态平稳得好像走在白金汉宫前的阅兵大道上。表面沉静如水的马纳,内心却泛着细小泡沫,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个热情似火的天真少爷科林·罗维尔就在伦敦塔附近的小酒馆里打临时工,不出意外的话今天科林应该要来伦敦市里采购食材,他可不希望一清早就被一只叽叽喳喳的烦人麻雀叨扰,尽管出生贵族家庭的科林更适合被形容为金丝雀。
不过科林·罗维尔却丝毫没有贵族的良好修养和高贵气质,性格反而更加贴近莱斯豪姆里大大咧咧的亚洲男孩。这个形容可能不大贴切,不过也差不了多少了。
“嘿,布斯哥哥早上好!”一声嘹亮的清澈嗓音在马纳身后不远处响起。
马纳无声地叹口气微笑着转过头去,那双在阴雨天的微弱阳光下呈现出洇绿色的眼瞳里倒影出街道转角处穿着粗布衣衫脚踏破旧皮鞋的活泼少年。快速奔到马纳跟前险些刹不住脚的冒失的棕发蓝眼少年就是前一刻避之不及的对象——科林·罗维尔。
这就恰巧应了那句东方的谚语——说曹操曹操就到吗?
那还真没办法了呢,马纳耸耸肩摆出温柔的面孔,礼帽地询问一直在旁边蹦蹦跳跳的科林:“科林有什么开心的事吗?一直跳上跳下小心摔跤哦。”
“啊!哦。”察觉到自己皮鞋上沾上的肮脏水渍,科林不好意思地抓抓蓬乱的棕发,微红了脸开口解释道:“因为修伯特嫌弃我不会还价,挑的蔬菜也不是上等货,所以他撇下我,自己去市场买菜了。我本来想在原地等他,可我不想接受别人奇怪的注目礼。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布斯哥哥你就出现了。你真是我的救星!”
认为是惊喜的巧遇吗?我可不这么认为。马纳望了望远处的大本钟一眼,哪怕没带怀表,钟声尚未敲响,他却清楚时针马上就要与数字九重合了,不得不要抓紧时间了吗?
马纳匆匆撂下一句“抱歉,我今天与人有约,就先失配了。”后揽好被风吹歪的黑色风衣下摆,快步向伦敦桥走去。
“哎,等等我,布斯哥哥,我和你一块去。”意料之中传来少年略带焦急的嗓音混着旧皮鞋与石板相击的踢踏声响,马纳眯了眯碧瞳心想:那可不是少年应该去的地方,而现在他又带了个拖油瓶,不过无所谓一会儿随便找个机会摆脱掉好了,从小混迹在下层淳朴民众之间的科林有如小白羊一般的天真。

“布斯哥哥你知道吗?最近久居国外的梅林罗斯伯爵回到伦敦了。听说他以前是驻德大使,现在英格兰和德意志的关系不比从前,所以女王陛下就把她的宠臣召回来了。不过那个伯爵好像以前在贵族圈里是出了名的不守规矩连女王都说过他几句,但他仍将我行我素,还有传言说他是因为看上了柏林的某位小姐才自请去德意志当大使的呢!”
“哦,是吗?”马纳弯弯唇角脚步不易察觉地一顿,淡绿色的魅瞳微微紧缩。记忆中两年前的柏林就像一座被绿色海洋包围的孤岛,不论是倚在用乳白色花岗岩筑成的勃兰登堡门旁还是站在曾经普鲁士帝国的心脏——菩提树街上,十五岁的马纳的视野所及到处都是陌生整肃的军队、麻木无神的行人和风格各异的高耸建筑群,那时他就像一个被掏空心脏的色彩斑驳的小丑随意被人摆布在不同街口,做着最肮脏低下的工作。
这段经历除了马纳自己和那个男人外已经无人知晓了。正如英国人对蜗居在莱斯豪姆的亚洲人不屑一顾一样,德意志不可一世的军官和名流们对罗斯柴尔德家族名不经传的子嗣同样不加关注。这也没什么,总有一天他会让他的孪生弟弟知道不属于他的东西就是穷极一生费尽心思也得不到,而且他会让亲爱的弟弟付出同等的代价。
伴随着屋檐上不断坠落的雨滴、形形色色穿着十九世纪不同时代衣装的绅士小姐和科林·罗维莱喋喋不休的日常趣事,马纳的绿瞳中终于映照出横跨泰晤士河上的伦敦桥旁玫瑰形状的灯盏。
正要横过马路的科林·罗维莱依然兴高采烈地说着诺瓦太太家牧场里的奶牛多么可爱,它挤出来的奶是多么醇浓可口,“所以我这个周末要和……”察觉身边的人迟迟没有应声,科林将研究小姐们裙摆上的各色精美花纹的目光收回,转而疑惑地看向身旁,大吃一惊地发现他被一群不时掏出怀表看时间的燕尾服绅士们包围了,科林慌张转身四处搜寻艾伯特的身影。
终于瞥见那一头罕见的纯黑发丝后,科林悬在喉咙口的心才落下,他小心避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在看清马纳正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靠在一幢房屋外的铁栅栏上时,科林不禁有些生气地鼓起腮帮子,他跑到艾伯特跟前,盯着那双澄澈的绿眸半晌,突然发现刚才想好的质问话语一个单词都忘了,科林泄气般地大喘一口气,他半蹲下去双手扶住膝盖,低下头故意不看马纳略带歉意的温柔笑颜。
从阴云中投射出的一缕淡金色光线如碎金般铺洒在马纳略显瘦弱的脊背上,待温暖的阳光驱散了半身湿冷气息后,马纳眨了眨蝶扇般漆黑纤长的婕羽,美如冠玉的脸庞上带着最真挚的歉意注视着跟前气喘吁吁的变扭少年,语气温柔地开口道:“刚才我误把一个人当成友人,走到栅栏边想去攀谈时才发现认错人了,没有及时跟你打招呼,真是抱歉。”
碰到一位优雅的贵公子向你真挚地道歉,任何人都会有受宠若惊的感觉而反过来向他表达最诚挚的仰慕。在科林·罗维莱身上的表现则是涨红了脸面带尴尬地连连点头,将柔顺的头发抓成鸟窝状后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对,对不起,呃,这是我不好,老顾着自己自言自语完全没关心你的感受,打扰到你了,真是十分对不起!”
马纳愣了愣,随即摇摇头,刚想出口安慰,科林却没给他机会,他呼了一口气连珠炮弹地说了下去:“嗯,布斯哥哥我想起来修伯特还要我去帮他办事呢!所以今天我就先走了,下次带新鲜牛奶来补偿你。”说完就忙转过身拖着破旧皮鞋一溜烟跑了。
马纳急忙连退几步到扬起的灰尘之外,却还是被呛到咳了几声,见科林跑得没影之后艾伯特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掸掸衣服,转身走向真正的目的地。

传说神眷恋有着纯白羽翼的天使,诅咒拥有黄金兽瞳的魔鬼,选择诺亚作为忠实的使者。可为什么诺亚对继承了神的力量的圣洁如此憎恶呢?
因为谎言是卑劣的啊!
涅亚憎恶谎言更恨背弃誓言的世人。马纳,我亲爱的哥哥,以方舟为台,白桦为柱搭成的舞台的第一幕即将拉开帷幕。
不如由我涅亚·D·坎贝尔来为它命名,它的名字就叫挣扎的滑稽小丑与狞笑的假面骑士的再会如何?我真挚地希望你会喜欢这个名字。
正如此刻我希望迎接我的不是你混杂着震惊与疑惑的脸,但我不知是否要庆幸跨越了次元失去全部记忆的你的记忆深处仍然存在着我的身影。我曾经有多么拼命想让你逃脱被千年伯爵的精神与记忆占据躯壳的命运,如今就有多想让你重拾诺亚记忆,我不清楚这是否可以称之为矛盾?不过……
我的挚友曾经说过:每个故事中的矛盾都是由一个个截然不同的目的为出发点,就好像吃一顿长时间的饭,一开始你尝什么都不合胃口,但最后出现了一道你垂涎已久的菜,那么我想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会说:“oh,my god!"之后一长串赞美语句,所以见怪不怪那些蜘蛛网般复杂难解的矛盾总会在故事末尾成为压轴戏,除非是开放式结局不然一切都会浮上水面。




平城 未时(1:00)
我正躺在翘翘板的中央,其实这个比喻不是很形象。因为床的边缘不同于木板光滑的表面是非常尖锐的,嘛算了,我才懒得挪身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嘴边,没有口水。皱皱眉明明天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为什么还睡不熟呢。
鄙人不才目前在考医学学位,不过不是现代医学,虽然也有涉及但区别还是挺大的。
“嗡嗡嗡”“啪!”
“你妹,这蚊子忒阴魂不散了,一路追过来连古代都不放过还是大分裂的南北朝呢!也不怕被刀枪戳死。”
“咳咳,蚊子被枪戳到的可能性不大,倒是你被刀子刺中的可能性较大。”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夹杂说话声由远及近从紧闭的房门外传来。
“大老远就排挤我,少说几句话会…”死字还未出口,门被一脚踹开与墙壁碰撞的剧烈声响好像烟花炸开似的,吓我一跳,探出床的半边身子一晃,还不等我恢复平衡,一阵叠纸片破风声冷不丁地朝我脸上袭来。“我去,大哥你吃错药了?”我反应迅速地翻下床塌,堪堪躲过金萧的突然袭击。
“都城禁地,禁言死字。”金萧板着一张脸语气冷淡地开口道。
“不知道的人听了你这话还以为咱们这儿是军营呢!”
“你觉得控鹤监是一般军营比得上的吗?”
“比不上比不上,行了吧!”
“切!”
在床边一张凳子上正襟危坐的金萧穿着一身深色竖领对襟长衫,像是没有听到我的回答似的自顾自地看着手中的素笺。
“呃…”我仿佛感到头顶一群乌鸦飞过,气氛突然变得有点沉重,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啊!我咬咬牙侧倒回床上一声不吭。要知道金萧在阅览信息时是绝对不能打扰的,不然后果是数天爬不起来的痛。五十板子是个人都避之不及,除非你是被虐狂,英文masochism
简称是什么来着,ma,sm还是mm?好像都不对,那…没等我琢磨出来,视线仍停留在纸上的金萧讥笑一声:“哼,搞了半天浪费了一堆药材,你的病看来还是没有好转呐。”
“怎么会?难不成太医的眼睛瞎了?你敢这么说吗?”
金萧将素笺抖了抖放在桌上仔细展平,一双鹰目凌厉地瞥我一眼,凉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立刻反击。一再确认纸上内容后,才转过身对着我。能冻结人心的目光竟略微柔和了点,紧抿的唇松开挑起一个颇为愉悦的弧度,双目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被金萧突然的转变弄的浑身起鸡皮疙瘩强撑着挺直腰杆直视他,一副我有证据你拿什么反驳我的凛然样。
金萧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了我一眼,眼神中带了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不等他开口我就哀嚎一声:“不要啊,我抗议这个月就我一个跑来跑去,都城的门槛都快被我踏破了啊!为什么这次还轮到我啊?”
“平城一日便有上百人进出,怎么不见门槛有破损?”金萧像是不满话语被打断语气恶劣地反唇相饥。
我坐在床上盘起双腿拍拍胸膛:“我这一月出勤的次数难道还没弥补完以前的吗?你敢说我没有包揽你们一个月的工作量吗?”
“这个嘛……”金萧皱了皱眉看到我渐渐挑高的眉毛一本正经地续道:“自然是敢的,这点小事就你整天哭天抢地,老脾气丝毫未改你不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吗?”
我针锋相对不禁提高音量:“你行你去干啊!没人会拦你,你怎么就不去做身先士卒的俊杰呢?”
“自古以来俊杰都是极为审时度势的,没到最合适的时候断不会出手,你不懂吗?”
“你…”妹,这场嘴上争锋由我的惨败告终,苍天负我啊,这什么世道,我连个古代人都吵不过了,真是活该被人差遣……
“废话不多说,这是这个月最后一份了。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月末你或许还有几天休息。”金萧剑眉一挑,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刚才看过的素笺往枕头上一扔,其中一张轻飘飘地从我眼前掠过,下午阳光有些刺眼纸上的红印像在发光,血红色泽好像蛇类的鲜红信子。
这是…我眼疾手快地抓住纸张,眼睛几乎要融进纸里,鉴定完毕后我惊愕地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望着金萧正打算拉上门的背影,迫不及待地想问他。嘴张到一半,金萧冷淡的如珠玉相击的声音骤然响起:“不必多问,纸上已经写地很清楚详细,派你去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完成了这个任务你才能勉为其难地活下去。”说完不顾我急于挽留的挥手径自关门离去。
我挥累了手便自动垂下搭到膝上,一手支颌歪着脑袋突然回想起那天在天牢里那个眉目染血周身气势冷冽如冰的男子,黑袍染了大片血迹凝固在衣上使他感到些许不适与沉重,微一蹙眉转过头来一双黑眸深沉如海,锐利的眸子里充斥着可怕戾气与血腥的杀意,俯视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依附在死人血肉里的尸蛆,弱小无用却破坏尸体的虫子,明显至极的厌恶神色,他定定看我一眼后注意到我空洞的眼睛,既像被折磨的人偶般麻木无谓的神情,又像任打任罚什么都不在乎了的样子,他马上撇过头去紧蹙的眉舒展开来,如珍珠落进玉盘里的声音开口道:“皇城禁苑内没有独属于哪个主子的狗,主子永不会只有你一人为之卖命,狗也不会终身在同一个人脚边摇首祈怜。”说完他冷笑一声不再吝啬于角落里的人影一眼,甩了甩长袖离开了牢房。
当时我其实是刚进入这具身体不久有些眩晕感及恶心感所以盯着前方发呆,本来想低头睡觉的,可惜稍稍一垂头我就能清晰地感觉到脖颈处结痂的伤疤有了裂开的迹象,惊得我冷汗直冒只得睁着视线模糊的双眼正视前方,就像一个双腿残疾却仍要抬头看人的士兵。虽然穿着官服犯了事儿待遇比杀了人的流氓坏了不止一倍。
整个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可能因为抓得急囚服还没换,本来体面的官服上遍布红斑灰点,仔细一看还有奇怪的深绿色液体,十有八九是毒药。干涸了黏在衣服上看得我恶心之余还有点兴奋,不知道加进我特质的药粉里有什么效果。毕竟我是个药贩子,不过那是在我原本生活的世界里的职业,在这里我是一点都不打算重操旧业的。
我在父亲的店里打工,店很不寻常因为它开在次元的夹缝之间,时不时移动最近我接了父亲派给我的任务来到了这个世界。据说这是与另一个世界互为镜面的,其中奥秘父亲叫我自己去探索。
唉唉,我又不会在这里呆多久探索什么啊!无聊,“嗯~”我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边看素笺边咬了一口红烧鸡腿,眼珠向下滑。“唔”我瞪大眼猛地坐起身往旁边被我充当垃圾箱的白盘里吐了一口鸡腿肉,咂巴着嘴用手扇风,“我去,最近盛行吃辣吗?”再瞄一眼白底黑字,我大呼一口气“无聊啊~”文言文看得人心累,幸好这次的不难向人讨教这种事来八九次就够了,我可是受够了白眼。
如我的顶头上司加给予了初来乍到时一顿训的金萧所说,这件任务确实可以算是我的救命符。内容简洁的概括有以下几点:
一:找到这具身体主人遗失宝物时掉落的悬崖。
二:将悬崖下的情况搞清楚,就是说下面是地面、深潭、村庄还是别有洞天?要详细说明。
三:宝贝能找就找,找不到就拉倒回宫复命见太后去。
研究完最后一个太后印鉴,我满头黑线这最后一个意思也忒模棱两可了吧。是说找不到见太后时你就等死吧?还是找不到就别找了别白费力气等着见太后复命吧?
如果是后一个的话就有趣了,明知找不到又不要找代替,太后果然没有被男色弄昏还是只老狐狸,心里的算盘打得叮当响。还有第二个里竟明确地指出了几个可能存在的地方。还深潭找鱼啊,悬崖下村庄这真的会出现?不怕泥石流冲毁了?
故布疑阵吗?我嘴角咧开一个新月的弧度,兴致勃勃地用手指弹了弹薄纸片。琥珀眸中隐隐渗出鲜红色泽,黑色瞳孔中间裂开一条细缝犹如猫瞳一般。
父亲,我由衷希望你为我安排的故事将会变得有趣起来,如若不然……
敲吧,门终究会开的。——圣经

序幕 木乃伊

最 从冃( mào),从取。本义为冒犯夺取。
《说文》犯而取也。《广韵》极也。
对于加勒·维莱来说,家人和情人哪个更重要的问题就好比问他,如果家人情人同时掉到水里会先救谁。
这个问题嘛,大都是情侣之间开的无伤大雅的玩笑,男友一般会敷衍敷衍就过去了。在这一点上,女孩果断违背了人类不可抑制的好奇心,也只是抿着嘴儿笑几声就过去了。
加勒·维莱显然对得起身体中的一半人血,贯彻了有问必答的良好习惯。
他的回答是:“切,这种问题根本不用想,果断救情人嘛!能找到像玫瑰花娇嫩的女人不容易,我可不想错失机会。再说家族里偶尔蹦出几个猪一样的队友的机会,恐怕为零……”
“但是…”以下省略几千万字。
诚然加勒很好的继承了兄长话唠的属性。
对此他明智地保持沉默,虽然他不厌恶佛学,但他绝对不想加勒像只体型巨大的蚊子一般在耳边念叨被他改编的乱七八糟的金刚经。
加勒是典型的天使面孔魔鬼心,但佛理却修地意外地好。
兄长的孩子身上总是充满了异常的矛盾点。
加勒·维莱便是其中的翘楚。
明明是心冷到骨子里的人却在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盂兰盆节的夜晚抱着鬼女跪了三个时辰。
那双在阴雨冲刷下如森罗恶鬼的红瞳,他至今未忘。
归盂镇 古兰历3981年
迎接祖先魂灵并祈求冥福的盂兰盆节是小镇最为重要的节日。
与其他国家地区不同,小镇的迎接方式略有特殊。
一到夜晚每家每户都竖起顶端系着长白幡的细长棕木杆子。在燥热的夏风中白幡仿佛在激浪中挣扎的小舟般剧烈地舞动,连带着只有一根手指粗细的木杆微微晃动,发出些许类似枯枝断裂的声音。街道两边人家紧闭的窗口上摆了一盏燃着昏黄烛火的灯。
从高空俯视小镇仿若沐浴在灯海中。四通八达又诡寻难觅的街道拐弯口被点灯人有意地标示出来。摇曳的烛光隐在一层薄薄的白膜后面,忽隐忽现像是童子纯真顽皮的眼。
蓝白色的天空中忽然飘起朦胧细雨,渐渐密集的雨幕遮挡了视线,却还是可以发现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房屋并没有点燃烛火。
却不觉得突兀,有竹林环绕的房屋自成一方天地。
窥视者不禁转了转描着金色郁金香的望远镜,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一隅好像笼罩在黑雾中,并且雾气有扩散的趋势。
人在发现一些不寻常的景象时感觉会变得愈发敏锐。提耶懒懒地收回停留在远处山头的目光,转而盯着惨白的窗户纸轻叹一口气,问:“那小子还没走吗?”
“是的”简洁有力的话语从床尾旁站的笔直的青年口中吐出。
“你就不能详细点概括情况吗?简洁是好,可你这不是在变着法儿让我多费口舌吗?”提耶一脸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皱起眉头。
“因为现在”青年说完便向门口走去,绕过桌椅规规矩矩立在门边,侧着身子面无表情地正视前方。
就像没有主人命令便不能行动的机器人一样。他怎么老是捡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啊!提耶瞟了眼夜色,已经子时,不错,他这次不禁对加勒有些刮目相看了。
那小子最怕与自己无关的麻烦,只要不妨碍到他的事,就懒得做,除非别人给他十分可观的报酬。
自私自利又锱铢必较的人最让提耶头疼。
不用照镜子提耶就知道他现在就像一只落水猫一样邋遢,银白发丝被他抓的乱蓬蓬的,几根不时晃动到嘴边,眨起眼睛来痒痒的,偶尔吃进嘴里,没有传说中的苦味,淡淡的比白开水还没味。
提耶将松开的领子紧紧合拢,挑了挑眉示意青年开门。
“等会儿一个字也不要说,不论发生什么你只要安安份份帮我挡雨就行了,知道吗?”
“是”
青年刚将门打开一条小缝,提耶就感到一阵诡异的阴气扑面而来,带着仿佛能冻结血液的温度。
因为盂兰盆节鬼魂的阴气会比平日里重许多。灵力所剩无几的青年的手背上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褶皱,蜘蛛网状的皱纹上紫色的脉络犹如一条条细长的蚯蚓正缓缓蠕动。青年神色不变,关紧木门后拿起一把全白色的竹伞,提耶右脚尖刚移出屋檐,奇大的伞面就几乎同时出现在雨幕中。
提耶像是没有察觉到青年手上的异变,大跨步走进连绵的雨中,青年像一个忠实的影子走在他的身后,竹伞丝毫不动。
就算是穿了加绒长筒靴,提耶仍然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淋了雨的鹅卵石顶着脚底,略有刺痛。这还远远比不上小美人鱼在刀尖上跳旋转舞的痛,不过竹门外跪着的人可能有幸体会到这种令人一生难以忘怀的感觉呢。
真幸运呐!无论从哪方面来说。
感受到小屋附近越发浓稠的黑雾有上升趋势,提耶微抬下颌,挑起一个冷笑。
加勒这小子看似大大咧咧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实则他会注意到极小的细节来解决问题,并十分擅长抓人的软肋。
这次他特地挑盂兰盆节时来拜访,提耶就知道准是特别棘手的事,且涉及阴司。
盂兰盆节是佛教中的圣节,其地位就等同于圣诞节之于基督教。这一天游荡在世间的死魂灵和地狱中对人世仍有不可磨灭的执念的灵魂会解脱束缚,享受一天一夜不会被阴差妨碍的自由。
拖着沉重锁链的恶鬼永不放弃追寻拥有神之卡兰的人类。
往复循环,即使过了一万年也不能磨灭可悲的怨念,吗?
说不定有利用价值,提耶在离竹门口不到半米的地方站定,唇边笑意柔和不少,他抽出深陷在温暖口袋里的右手,用食指在身前画了个矩形。看到肩上落满黄绿竹叶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的加勒。
提耶努力憋住了笑声,半掩在嘴边的手刚想放下却突然一颤,像是终于发现令人惊诧的东西一般,提耶猛地睁大双眼,微张双唇不可置信地不断扫视被加勒紧抱在怀中的东西。
准确的说是游离于死物与生灵的状态。说是死物却有模糊的人形,裹在厚长的土黄色亚麻布里,透过雨幕依稀看得出身躯干瘪瘦小,露出亚麻布的额头已经腐烂见骨。
提耶仔细研究完后马上厌恶地移开眼,不禁冷笑出声:“理由”
加勒跪在地上的双膝已经被尖锐的砂石磨地渗出血迹,湿透的风衣皮裤紧黏在身上。他艰难地挪了挪身子,被雨打地显现出青灰色的手指略显僵硬地动了动将人更深地揽入怀中。
加勒咳嗽了几声喉结上下滑动,声音沙哑地开口:“你还不知道我吗?我找人帮忙无非是为了还债。”
“还是任务中的债?”
“不然呢?”
“很好,那么抱歉本人今儿不乐意,您另寻高就吧。”
“你确定?”
“不然呢,你知道你要救的是什么玩意儿吗?”
“不知道”
“哼!”提耶倨傲地抬起下巴,眼神鄙夷地瞄了眼模糊的人形,“你既已找过老六就该了解大概情况了吧。”
提耶蓝眸微眯一抹凉薄的杀意掠过眼底“这具躯壳中寄宿了死魂灵和残缺不堪的生灵。两者已有部分交融在一起,而今天是唯一一天死魂灵不一定要啃噬宿主灵魂的日子,也是生灵摆脱枷锁的唯一机会。”
加勒大理石般的脸上凝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动了动眼皮嘴唇微颤似乎想叹气,虚脱的身体却连抬起肩膀的力气都不屑吝啬。发现是无用功,加勒苦笑着轻轻摇头,金色的发丝扫过眼睑贴在合起的眼皮上,虽然身体虚弱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脸色白的透明。
提耶长长的银白色睫羽轻颤,低下头盯着脚旁颜色浅淡的鹅卵石,慢悠悠地开口:“你是家族中除兄长外唯一知道我居住于此的人,所以你才敢来求我,因为你觉得自己相教于他人显得特别,有资本了…”
加勒身体几不可见地抖了抖,却不发一言,好像米开朗基罗刻刀下的精致雕像只是沉默地看着一切,无声地等待命运,是被铁锤无情地砸碎呢?还是被供奉到华丽的艺术殿堂中最显眼的位置呢?它的所有全部取决于创造它的人。而此刻加勒也极为清楚地明白他的命运自他踏上小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不属于他了。
“那么…”
察觉到提耶的呼唤,加勒努力地支撑起僵冷的身体,站起身时骨骼复位的声音响了几声,在死寂的黑夜中仿若僵尸转头时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抬起沉重的眼皮,透过几缕滴着雨水的金发,加勒看到银发蓝眸的男人好整以暇地伸出右手,动作慵懒好像随手接个点心。
加勒红眸略显无奈地看着面前紧闭的翠绿色竹门,正想尴尬地出声提醒。
提耶却先他一步,收回手“哦呀”一声,“我忘了开门了。”却仍转过身径自向小屋走去,走到一半才撇过头扫了一眼表情由无奈转为茫然的加勒。
提耶闭了闭左眼食指放在唇前,故作惊讶道:“啊!你难道不知道在我来之前竹门一直没有设禁置吗?”
“哈?”加勒总算恢复了点精神,面露不忿地瞪了一眼提耶,仍不迈步。
“我应承了你的交易,所以务必请你在午夜降临之时救下他。”
“哦~”提耶在踏上台阶之前突然止步,玩味的音调一变,略有低沉的嗓音响起:“你该清楚代价,你能忍受佛陀所说的八苦吗?”
“你突然这么大发慈悲让我有点受宠若惊啊!”顿一顿加勒鲜红的眼眸中升起一丝兴味“那么这是否可以算是我的资本呢?”
“哼!罢了。臭小子快点上来吧。”提耶打开门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是是”加勒颇带点自得神色快步走上前,心里腹诽:不枉我大半夜在雨中跪了几个时辰啊!这就叫守得云开见月明吧。
这时在门边放好竹伞的俊秀青年面无表情地扫了加勒一眼。
加勒快速的脚步一滞随即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踏上台阶。
神色木然的青年身着青衫始终不发一言,青色映衬下肤色犹如鬼魂般的惨白,走路无声无息像是脚未沾地。
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黑夜里看了直教人起鸡皮疙瘩。加勒不屑地牵牵嘴角。越靠近屋内越发觉得怀中人身体变轻,渐渐竟有几分捧着张白纸的感觉了。
加勒慢慢止步,将目光停留在粗糙的石台阶上积的一个小水潭上,石头上的坑坑洼洼和红绿色的小斑点使水不那么清澈,却仍如一面小镜子映照出金发红眸青年俊美无暇的脸。
如圣托里尼落日色彩般璀璨的金发,如血钻石般艳丽的红瞳,如卡罗塔珍珠般白暂光滑的肌肤。
这张脸美丽的令他艳羡,却也可憎的让他想撕裂。美丽纯洁的天使难道就比面目可憎的恶魔更有资格居住在高高在上的天堂吗?
那么请问慈悲的上帝啊!
是谁用淡泊的语气说出:
“与其在天堂里做奴隶,不如在地狱里称王”
这句违背神谕的话语呢?
“הילל בן שחר(helel ben-shachar)”
“赫莱尔 本 沙哈尔”
“孤注一掷的光耀晨星”
我不流连永恒不变的天堂,亦不偏爱自由无常的地狱。
“却唯独钟爱充斥了家族回忆的世间”
永远的、不变的古老誓言啊!那才是我拼尽一切要去守护的啊。
但在黑铁锁链的小小缝隙中,我唯一真心祈求的……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圣经

Mess II

其实在封真发生戏剧性一幕的时候,樱冢星史郎正站在丽兹·希尔顿酒店对面大楼的顶层,30多层的大楼最顶上有一个仿佛用暗红色血迹写成的“工”汉字。
作为樱冢护的继承人精通各种语言是有必要的。除日语外他还精通英语、中文和现代希腊语。法语和德语虽没有正式学习但与人交流还是可以的。
现代希腊语是在另一个世界即将毁灭的时候学的,为此他曾特地去了一趟圣托里尼。
与洞穴式风格相似的白房子搭配上倒锅式的纯蓝色屋顶,好像童话房子一样。虽然岛上的房屋以蓝白色调为主,却不缺乏橙红色、淡绿色和粉红色的小楼房。
站在面向爱琴海的悬崖上向下望去,密密麻麻的紧靠在一起的各色房屋铺满了整座岛屿。到了晚上每个建筑都会点起昏黄的灯光,从高处望下去好像由一盏盏连绵不绝的灯火汇聚成的一片灯海。而赏景人更有一种站立于云端之上俯视世间繁华之感。
樱冢护享受的当然不是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站在某处的至高点就有高高在上睥睨世间的感觉,觉得天下人如蝼蚁一般的人。不是古代踩着累累尸骨获得丰功伟绩的王侯将相,就是近代野心勃勃目空一切的掌权者。
这类人往往都相当自负 ,当拥有了人类梦寐以求的权力与地位后,膨胀的欲望最终会化为一根细细的漫长导火线,将他们引向坟墓的同时彻底毁灭一切。
他微低头任热风如粗糙细沙擦过脸颊,扬起的黑色碎发散落到额上有几绺垂下遮挡了他的视线。
或许该去剪剪发了。虽然才刚到这儿不久。
不过他可不想摘下假发套时被人看见铺满脊背的长发,那会让他看上去像个歌舞伎演员。
不是每个擅长做戏的人都喜欢被他人称为演员。
渴望他人为自己打上标记的人注定是失败者。
而他不管是否被冠以樱冢护之名,都将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穿梭于数以亿计的灰白人流中不停晃动的残影从未在他的眼里留下过一丝痕迹。
仅仅于他而言吗?不不,传承千年的樱冢一族中人个个如此。所以宿命也不尽相同吧。
星史郎嘴角挑起一个堪称愉悦的笑意,他估计是家族中最不同的人吧。或许如樱冢雪华所说,樱冢护会死在最喜欢的人手上。这是宿命却也是樱冢护得以传承的原因。每一任樱冢护对最喜欢的人都求而不得,最终心甘情愿地死于下下一任之手。
樱冢护一生唯爱一人,却终其一生都得不到世间万千生灵中那仅仅一位的情感。
自来到世间起不爱人,不被爱。这种人在世界上寥寥无几。
在成为唯一的时候连世界都会对你例外。
在千年时光的历史长河中其中一任樱冢护发现了这个秘密。以樱冢为源,在一个世纪末结束樱冢护的生命,在那一瞬间被樱冢护亲手创造的樱冢下束缚住的万千充满悲哀、绝望、不甘、怨恨的死灵魂会冲破一切禁锢,将与它互为镜面的另一个世界的被重重锁链缠住的次元之门打开一条仅容樱冢护通过的缝隙。
成功通过后在樱冢护死去世界中的全部记忆会代替互为镜面的世界里拥有相同灵魂的不同存在的记忆。其实就等于在另一个世界重生。
在脑海中飘荡着种种思绪的星史郎视线仍若有若无地瞥向一脸尴尬无奈地想要解释却又急于脱身的封真。
地龙的神威毕竟还未成年,涉世未深,不善于应付这样混乱的情况。
况且这个世界里天龙的神威出生在一个了不起的大家族。可以说是法国最顶级的贵族。数代法国国王身上都流着他们家族的血液。名享世界的波旁世家。
从小生活在纸醉金迷,充满金钱诱惑、权力斗争的古老家族,神威自然懂得利用一切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星史郎冷眼望着希尔顿酒店前可笑的闹剧,金棕色眸中闪过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乳白色眼中似乎倒影着一大片混乱拥挤的人群:激愤的粉丝、一丝不苟护着神威的黑衣保镖和不远处紧急赶来的警察。他们的叫喊声在风声中破碎,零零散散地飘到他的耳边。
离工作时间还有一会儿,星史郎微微撇过头在脑海中整理他这一天来获得的信息。

在与他生活的互为镜面的世界里他的双亲都没有去世,这让星史郎有点困扰。当然他担心的不是要如何去应付他们。而是如何使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且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身为阴阳师的能力自然还有,亲自去抹杀他们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现在为了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舒适些,最起码恢复以前的状态而不是喝一杯博若莱都要省一个月的钱。已经接了几份工作,一个报酬可以顶以前的两个。

他对此没有任何感想,钱只不过是让他的生活变得更舒适更有趣的最便利的工具而已。在这个世界他很快借助先进了不少的科技找到了那个网站。一个完成委托的任务就能获得资金的猎人网站。不得不说猎人这个词是星史郎一眼相重网站的原因。

他略略浏览一遍网站,内部被管理人打扫得很干净,没有其他网站乱七八糟的彩色留言和很多单纯凑热闹的人粗俗下流的辱骂。只有整洁的黑色页面和绿色的英文字母。

网站采用国际上最通用的英语是为了方便世界各地的人浏览,最大限度地扫除语言障碍,因为不能安装翻译器。

显然创立网站的人有一定的势力和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过他不关心。

网站从完成的任务中获取利益,猎人从中得到报酬。这是一笔不会妨碍到他的交易,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