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zsdorn

螺旋余音

天堂上坠落的真的全部是天使吗?

梵蒂冈的圣子啊!

你是否得以从万层云雾中窥见那一张张惨白冷硬的面孔上,裂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ruptured sakura

就算穿越过千万个时间的纪元,有无数瑰丽色彩的星子掠过鎏金的眼眸,瞳中显现的也不过是细碎的残影罢了。

一瞬的时间、一丝的痕迹——无迹可寻,直到世界的终焉……

旋螺余音 Chapter 2

伦敦,一八七四年五月
第一次遇见这位总是披着深灰色纱丽在身上戴满各色珍宝的贵妇人的确切时间涅亚已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男人留至下巴的滑稽鬓角转变为两耳旁小剃刀仔细修整好的细短鬓发和女人蓝银色假发套并洛可可式帽子转变为斜戴着色彩鲜艳的装饰帽的时间吧。对于养尊处优夜夜流连于各地豪华舞会的英国绅士及女士们来说留意日历表上一个个黑色的阿拉伯数字是毫无意义的。


再说在英格兰的伦敦里时间的流逝似乎被看不见的手指拨慢了几格,现在还能看见十九世纪初男士的典型装扮——五颜六色的天鹅绒外套,黑缎马裤,绣着玫瑰式样的丝绸马甲,袖口摺边的厚衬衫有时涅亚甚至感觉套了件厚实的防冻马甲,天知道是由哪位伯爵掀起这股风尚的,他实在是不敢恭维。


在第五次瞥见男人扑了粉的白色假发后涅亚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意料之中的阴雨天里小心避开水溏手提牛皮包的燕尾服绅士和一手牵着头戴小礼帽的幼童一手撑着小巧花边伞正赶赴聚会的女士无不神色匆匆,没有一丝眼神投向一旁近在咫尺斜靠在伦敦桥栏杆上傻笑的邋遢青年。


涅亚扬起的嘴角微微下垂带出一丝另人毛骨悚然的笑意,被雨丝打湿的黑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恰好遮住半张脸,看不清他充斥杀意的可怖眼神,金瞳中光华流转,不过转瞬那属于地狱魔鬼般的憎恶情绪已全部消弭于深渊似的眼底,重新浮现出来的则是独属于青年人狡黠无辜的神色。


长时间靠在颜料斑驳的圆柱形栏杆上的脊背有了隐隐的酸痛感,搁在左脚腕上的右腿麻麻的像是有成千上百支蚂蚁在血脉中乱钻,身体上的疼痛感是保持专注注意力的有效保障,它没有一点坏处,这个认知是涅亚在那一晚发觉的,不过被雨淋湿后重了几斤的衣物让涅亚有些烦躁,一想到很有可能这一晚都要披着这一身黑不溜秋的绅士装穿梭在雾都的雨夜里,他皱了皱眉不耐地发出咋舌声。


涅亚眨眨眼皮,让睫毛上的小水珠顺着脸颊两侧流下,好像两行眼泪,有种湿答答的黏腻感。待视线不再模糊后,涅亚忍住不适感迈开脚步,他快速地在不断晃动黑色套装下摆和各色摇曳的精美花边裙中穿行,在衣着色彩丰富、不时教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人流中涅亚就像突然闯入的一抹孤傲的黑白影子,徘徊于世间却鄙夷一切、排斥一切,从他瞥过的眼神里你找不到一丝真实的情绪,因为他的心不存在于此。

不但如此, 就是在患难中, 也是欢欢喜喜的。 因为知道患难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盼望。——圣经
马纳·布斯漫不经心地走在吱嘎作响的木台阶上,脚步轻得像一只矜贵的波斯猫,转动的碧绿眼珠不时瞄几眼壁橱后布斯太太微微打开一条缝的房门,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一缕暗黄色的光束斜斜地投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房间外走廊的角落里一只黑纹蜘蛛正勤劳地编织捕食网,微弱灯光照射下蛛网泛着星星点点的珍珠白,还带着点透明的质感就像现在窗外晶莹剔透的雨珠。
明明是布满死亡气息的网却有几乎可以称之为美丽的色泽,难怪会吸引不明所以的猎物自投罗网,真是讽刺极了。
不过马纳关心的显然不是这个,他歪着小巧的脑袋纤长的手指极轻地卷玩着脸庞边一绺黑色长卷发,回忆着短短十七年的人生。拜布斯太太唯一的儿子艾利克斯的强力祈求所赐,当年仅仅五岁的他被布斯太太收为养子,抚养长大至今已十二年有余。
过去他不是去莱姆豪斯拣点破旧古董,交易毒品就是去由牛津街、查理十字街、谢弗拜瑞街和摄政街共同包围着的方形区域内度过漫长无趣的夜生活,收购毒品出售古董偶尔与妓女混混调笑调笑,灌几口泡沫啤酒,大谈特谈附近有钱的金主、当权的侯爵和上流社会贵妇们的风流韵事,这些就是马纳生活的全部。
在布斯太太家扮演温柔优雅的养子,与艾利克斯青梅竹马的可亲哥哥;在莱斯豪姆扮演眼光刁钻、锱铢必较的落魄青年;在五光十色混乱无章充斥着噪音污染和酒色交易的区域里扮演着温柔健谈、知识面广泛的游手好闲、憧憬上流社会的青年。
那些面具构成了他——马纳·布斯,黑发碧眼的俊美青年。马纳觉得有时他就是个扭曲的性格小丑,脸的底色是白色,眼睛上各有一道长长的红痕,涂成红色新月状的嘴唇咧开,无辜又无聊地望着这个溢满悲伤和悲剧的世界。
顺利抵达前厅的马纳轻呼一口气,心中暗想:看来布斯太太一睡着就雷打不动的习惯还是一如既往,亏艾利克斯那小子前几日出门前还一本正经地告诫他说:“哥哥,母亲这几天没有熬夜而且早晚都会喝一杯加了新鲜柠檬片的水,精神好了不少。你不必天天都去那些东方人的聚居地为母亲求药了,我听说那里秩序是伦敦市里最乱的,我担心你……”
艾利克斯其他都好就是过于关心他人,听见一点关于自己在乎的人的流言蜚语就马不停蹄地飞奔过去安慰,不论真假,他过于急切的态度虽然可以让人深深体会到自己被关心着的幸福感,但是有时人类也会渴望更多的私人空间来排遣多余的感情。
还好目前艾利克斯给他带来的都是利,不过他有预感以后可能就不一定了。
穿好长风衣,马纳最后环顾了一圈典型维多利亚式风格的小屋,打开门走了出去。

雨天的伦敦犹如一位慵懒的贵妇卧在汩汩河流编织而成的摇篮里,悠闲而享受,全然不顾行路人疲于奔走的憔悴脸庞和贫民窟里面黄肌瘦的外国老幼。身穿华丽的黑亮礼服的绅士和套着层层叠叠的蕾丝长裙的女子偶尔会在茶会上不经意间谈起那些自甘堕落的乞丐与拾荒者,聊到兴头上引得头戴羽帽的淑女微笑了,再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调侃说自己曾探访过那片贫瘠的土地,瞥到过吸食大麻的外国的佝偻老人。
绅士们在描述罕见的外国人的衣着打扮时就像在密谈女王新宠爱的某位伯爵大人一样面红耳赤,连耳垂都充血了。
所谓上流社会的名流绅士十分不巧就是以上艾伯特亲眼见过的样子。
马纳丝毫不感到失望,因为这完全是意料之中上等人的表现。
迎面扑来的潮湿空气让马纳不禁拢紧了领口,他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行走在威廉王大街的附近街道上,被雨水浸湿的石板路容易打滑但他仍就目视前方,姿态平稳得好像走在白金汉宫前的阅兵大道上。表面沉静如水的马纳,内心却泛着细小泡沫,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个热情似火的天真少爷科林·罗维尔就在伦敦塔附近的小酒馆里打临时工,不出意外的话今天科林应该要来伦敦市里采购食材,他可不希望一清早就被一只叽叽喳喳的烦人麻雀叨扰,尽管出生贵族家庭的科林更适合被形容为金丝雀。
不过科林·罗维尔却丝毫没有贵族的良好修养和高贵气质,性格反而更加贴近莱斯豪姆里大大咧咧的亚洲男孩。这个形容可能不大贴切,不过也差不了多少了。
“嘿,布斯哥哥早上好!”一声嘹亮的清澈嗓音在马纳身后不远处响起。
马纳无声地叹口气微笑着转过头去,那双在阴雨天的微弱阳光下呈现出洇绿色的眼瞳里倒影出街道转角处穿着粗布衣衫脚踏破旧皮鞋的活泼少年。快速奔到马纳跟前险些刹不住脚的冒失的棕发蓝眼少年就是前一刻避之不及的对象——科林·罗维尔。
这就恰巧应了那句东方的谚语——说曹操曹操就到吗?
那还真没办法了呢,马纳耸耸肩摆出温柔的面孔,礼帽地询问一直在旁边蹦蹦跳跳的科林:“科林有什么开心的事吗?一直跳上跳下小心摔跤哦。”
“啊!哦。”察觉到自己皮鞋上沾上的肮脏水渍,科林不好意思地抓抓蓬乱的棕发,微红了脸开口解释道:“因为修伯特嫌弃我不会还价,挑的蔬菜也不是上等货,所以他撇下我,自己去市场买菜了。我本来想在原地等他,可我不想接受别人奇怪的注目礼。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布斯哥哥你就出现了。你真是我的救星!”
认为是惊喜的巧遇吗?我可不这么认为。马纳望了望远处的大本钟一眼,哪怕没带怀表,钟声尚未敲响,他却清楚时针马上就要与数字九重合了,不得不要抓紧时间了吗?
马纳匆匆撂下一句“抱歉,我今天与人有约,就先失配了。”后揽好被风吹歪的黑色风衣下摆,快步向伦敦桥走去。
“哎,等等我,布斯哥哥,我和你一块去。”意料之中传来少年略带焦急的嗓音混着旧皮鞋与石板相击的踢踏声响,马纳眯了眯碧瞳心想:那可不是少年应该去的地方,而现在他又带了个拖油瓶,不过无所谓一会儿随便找个机会摆脱掉好了,从小混迹在下层淳朴民众之间的科林有如小白羊一般的天真。

“布斯哥哥你知道吗?最近久居国外的梅林罗斯伯爵回到伦敦了。听说他以前是驻德大使,现在英格兰和德意志的关系不比从前,所以女王陛下就把她的宠臣召回来了。不过那个伯爵好像以前在贵族圈里是出了名的不守规矩连女王都说过他几句,但他仍将我行我素,还有传言说他是因为看上了柏林的某位小姐才自请去德意志当大使的呢!”
“哦,是吗?”马纳弯弯唇角脚步不易察觉地一顿,淡绿色的魅瞳微微紧缩。记忆中两年前的柏林就像一座被绿色海洋包围的孤岛,不论是倚在用乳白色花岗岩筑成的勃兰登堡门旁还是站在曾经普鲁士帝国的心脏——菩提树街上,十五岁的马纳的视野所及到处都是陌生整肃的军队、麻木无神的行人和风格各异的高耸建筑群,那时他就像一个被掏空心脏的色彩斑驳的小丑随意被人摆布在不同街口,做着最肮脏低下的工作。
这段经历除了马纳自己和那个男人外已经无人知晓了。正如英国人对蜗居在莱斯豪姆的亚洲人不屑一顾一样,德意志不可一世的军官和名流们对罗斯柴尔德家族名不经传的子嗣同样不加关注。这也没什么,总有一天他会让他的孪生弟弟知道不属于他的东西就是穷极一生费尽心思也得不到,而且他会让亲爱的弟弟付出同等的代价。
伴随着屋檐上不断坠落的雨滴、形形色色穿着十九世纪不同时代衣装的绅士小姐和科林·罗维莱喋喋不休的日常趣事,马纳的绿瞳中终于映照出横跨泰晤士河上的伦敦桥旁玫瑰形状的灯盏。
正要横过马路的科林·罗维莱依然兴高采烈地说着诺瓦太太家牧场里的奶牛多么可爱,它挤出来的奶是多么醇浓可口,“所以我这个周末要和……”察觉身边的人迟迟没有应声,科林将研究小姐们裙摆上的各色精美花纹的目光收回,转而疑惑地看向身旁,大吃一惊地发现他被一群不时掏出怀表看时间的燕尾服绅士们包围了,科林慌张转身四处搜寻艾伯特的身影。
终于瞥见那一头罕见的纯黑发丝后,科林悬在喉咙口的心才落下,他小心避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在看清马纳正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靠在一幢房屋外的铁栅栏上时,科林不禁有些生气地鼓起腮帮子,他跑到艾伯特跟前,盯着那双澄澈的绿眸半晌,突然发现刚才想好的质问话语一个单词都忘了,科林泄气般地大喘一口气,他半蹲下去双手扶住膝盖,低下头故意不看马纳略带歉意的温柔笑颜。
从阴云中投射出的一缕淡金色光线如碎金般铺洒在马纳略显瘦弱的脊背上,待温暖的阳光驱散了半身湿冷气息后,马纳眨了眨蝶扇般漆黑纤长的婕羽,美如冠玉的脸庞上带着最真挚的歉意注视着跟前气喘吁吁的变扭少年,语气温柔地开口道:“刚才我误把一个人当成友人,走到栅栏边想去攀谈时才发现认错人了,没有及时跟你打招呼,真是抱歉。”
碰到一位优雅的贵公子向你真挚地道歉,任何人都会有受宠若惊的感觉而反过来向他表达最诚挚的仰慕。在科林·罗维莱身上的表现则是涨红了脸面带尴尬地连连点头,将柔顺的头发抓成鸟窝状后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对,对不起,呃,这是我不好,老顾着自己自言自语完全没关心你的感受,打扰到你了,真是十分对不起!”
马纳愣了愣,随即摇摇头,刚想出口安慰,科林却没给他机会,他呼了一口气连珠炮弹地说了下去:“嗯,布斯哥哥我想起来修伯特还要我去帮他办事呢!所以今天我就先走了,下次带新鲜牛奶来补偿你。”说完就忙转过身拖着破旧皮鞋一溜烟跑了。
马纳急忙连退几步到扬起的灰尘之外,却还是被呛到咳了几声,见科林跑得没影之后艾伯特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掸掸衣服,转身走向真正的目的地。

传说神眷恋有着纯白羽翼的天使,诅咒拥有黄金兽瞳的魔鬼,选择诺亚作为忠实的使者。可为什么诺亚对继承了神的力量的圣洁如此憎恶呢?
因为谎言是卑劣的啊!
涅亚憎恶谎言更恨背弃誓言的世人。马纳,我亲爱的哥哥,以方舟为台,白桦为柱搭成的舞台的第一幕即将拉开帷幕。
不如由我涅亚·D·坎贝尔来为它命名,它的名字就叫挣扎的滑稽小丑与狞笑的假面骑士的再会如何?我真挚地希望你会喜欢这个名字。
正如此刻我希望迎接我的不是你混杂着震惊与疑惑的脸,但我不知是否要庆幸跨越了次元失去全部记忆的你的记忆深处仍然存在着我的身影。我曾经有多么拼命想让你逃脱被千年伯爵的精神与记忆占据躯壳的命运,如今就有多想让你重拾诺亚记忆,我不清楚这是否可以称之为矛盾?不过……
我的挚友曾经说过:每个故事中的矛盾都是由一个个截然不同的目的为出发点,就好像吃一顿长时间的饭,一开始你尝什么都不合胃口,但最后出现了一道你垂涎已久的菜,那么我想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会说:“oh,my god!"之后一长串赞美语句,所以见怪不怪那些蜘蛛网般复杂难解的矛盾总会在故事末尾成为压轴戏,除非是开放式结局不然一切都会浮上水面。

旋螺余音 第一章http://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4012433747383584


平城 未时(1:00)
我正躺在翘翘板的中央,其实这个比喻不是很形象。因为床的边缘不同于木板光滑的表面是非常尖锐的,嘛算了,我才懒得挪身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嘴边,没有口水。皱皱眉明明天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为什么还睡不熟呢。
鄙人不才目前在考医学学位,不过不是现代医学,虽然也有涉及但区别还是挺大的。
“嗡嗡嗡”“啪!”
“你妹,这蚊子忒阴魂不散了,一路追过来连古代都不放过还是大分裂的南北朝呢!也不怕被刀枪戳死。”
“咳咳,蚊子被枪戳到的可能性不大,倒是你被刀子刺中的可能性较大。”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夹杂说话声由远及近从紧闭的房门外传来。
“大老远就排挤我,少说几句话会…”死字还未出口,门被一脚踹开与墙壁碰撞的剧烈声响好像烟花炸开似的,吓我一跳,探出床的半边身子一晃,还不等我恢复平衡,一阵叠纸片破风声冷不丁地朝我脸上袭来。“我去,大哥你吃错药了?”我反应迅速地翻下床塌,堪堪躲过金萧的突然袭击。
“都城禁地,禁言死字。”金萧板着一张脸语气冷淡地开口道。
“不知道的人听了你这话还以为咱们这儿是军营呢!”
“你觉得控鹤监是一般军营比得上的吗?”
“比不上比不上,行了吧!”
“切!”
在床边一张凳子上正襟危坐的金萧穿着一身深色竖领对襟长衫,像是没有听到我的回答似的自顾自地看着手中的素笺。
“呃…”我仿佛感到头顶一群乌鸦飞过,气氛突然变得有点沉重,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啊!我咬咬牙侧倒回床上一声不吭。要知道金萧在阅览信息时是绝对不能打扰的,不然后果是数天爬不起来的痛。五十板子是个人都避之不及,除非你是被虐狂,英文masochism
简称是什么来着,ma,sm还是mm?好像都不对,那…没等我琢磨出来,视线仍停留在纸上的金萧讥笑一声:“哼,搞了半天浪费了一堆药材,你的病看来还是没有好转呐。”
“怎么会?难不成太医的眼睛瞎了?你敢这么说吗?”
金萧将素笺抖了抖放在桌上仔细展平,一双鹰目凌厉地瞥我一眼,凉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立刻反击。一再确认纸上内容后,才转过身对着我。能冻结人心的目光竟略微柔和了点,紧抿的唇松开挑起一个颇为愉悦的弧度,双目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被金萧突然的转变弄的浑身起鸡皮疙瘩强撑着挺直腰杆直视他,一副我有证据你拿什么反驳我的凛然样。
金萧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了我一眼,眼神中带了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不等他开口我就哀嚎一声:“不要啊,我抗议这个月就我一个跑来跑去,都城的门槛都快被我踏破了啊!为什么这次还轮到我啊?”
“平城一日便有上百人进出,怎么不见门槛有破损?”金萧像是不满话语被打断语气恶劣地反唇相饥。
我坐在床上盘起双腿拍拍胸膛:“我这一月出勤的次数难道还没弥补完以前的吗?你敢说我没有包揽你们一个月的工作量吗?”
“这个嘛……”金萧皱了皱眉看到我渐渐挑高的眉毛一本正经地续道:“自然是敢的,这点小事就你整天哭天抢地,老脾气丝毫未改你不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吗?”
我针锋相对不禁提高音量:“你行你去干啊!没人会拦你,你怎么就不去做身先士卒的俊杰呢?”
“自古以来俊杰都是极为审时度势的,没到最合适的时候断不会出手,你不懂吗?”
“你…”妹,这场嘴上争锋由我的惨败告终,苍天负我啊,这什么世道,我连个古代人都吵不过了,真是活该被人差遣……
“废话不多说,这是这个月最后一份了。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月末你或许还有几天休息。”金萧剑眉一挑,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刚才看过的素笺往枕头上一扔,其中一张轻飘飘地从我眼前掠过,下午阳光有些刺眼纸上的红印像在发光,血红色泽好像蛇类的鲜红信子。
这是…我眼疾手快地抓住纸张,眼睛几乎要融进纸里,鉴定完毕后我惊愕地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望着金萧正打算拉上门的背影,迫不及待地想问他。嘴张到一半,金萧冷淡的如珠玉相击的声音骤然响起:“不必多问,纸上已经写地很清楚详细,派你去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完成了这个任务你才能勉为其难地活下去。”说完不顾我急于挽留的挥手径自关门离去。
我挥累了手便自动垂下搭到膝上,一手支颌歪着脑袋突然回想起那天在天牢里那个眉目染血周身气势冷冽如冰的男子,黑袍染了大片血迹凝固在衣上使他感到些许不适与沉重,微一蹙眉转过头来一双黑眸深沉如海,锐利的眸子里充斥着可怕戾气与血腥的杀意,俯视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依附在死人血肉里的尸蛆,弱小无用却破坏尸体的虫子,明显至极的厌恶神色,他定定看我一眼后注意到我空洞的眼睛,既像被折磨的人偶般麻木无谓的神情,又像任打任罚什么都不在乎了的样子,他马上撇过头去紧蹙的眉舒展开来,如珍珠落进玉盘里的声音开口道:“皇城禁苑内没有独属于哪个主子的狗,主子永不会只有你一人为之卖命,狗也不会终身在同一个人脚边摇首祈怜。”说完他冷笑一声不再吝啬于角落里的人影一眼,甩了甩长袖离开了牢房。
当时我其实是刚进入这具身体不久有些眩晕感及恶心感所以盯着前方发呆,本来想低头睡觉的,可惜稍稍一垂头我就能清晰地感觉到脖颈处结痂的伤疤有了裂开的迹象,惊得我冷汗直冒只得睁着视线模糊的双眼正视前方,就像一个双腿残疾却仍要抬头看人的士兵。虽然穿着官服犯了事儿待遇比杀了人的流氓坏了不止一倍。
整个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可能因为抓得急囚服还没换,本来体面的官服上遍布红斑灰点,仔细一看还有奇怪的深绿色液体,十有八九是毒药。干涸了黏在衣服上看得我恶心之余还有点兴奋,不知道加进我特质的药粉里有什么效果。毕竟我是个药贩子,不过那是在我原本生活的世界里的职业,在这里我是一点都不打算重操旧业的。
我在父亲的店里打工,店很不寻常因为它开在次元的夹缝之间,时不时移动最近我接了父亲派给我的任务来到了这个世界。据说这是与另一个世界互为镜面的,其中奥秘父亲叫我自己去探索。
唉唉,我又不会在这里呆多久探索什么啊!无聊,“嗯~”我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边看素笺边咬了一口红烧鸡腿,眼珠向下滑。“唔”我瞪大眼猛地坐起身往旁边被我充当垃圾箱的白盘里吐了一口鸡腿肉,咂巴着嘴用手扇风,“我去,最近盛行吃辣吗?”再瞄一眼白底黑字,我大呼一口气“无聊啊~”文言文看得人心累,幸好这次的不难向人讨教这种事来八九次就够了,我可是受够了白眼。
如我的顶头上司加给予了初来乍到时一顿训的金萧所说,这件任务确实可以算是我的救命符。内容简洁的概括有以下几点:
一:找到这具身体主人遗失宝物时掉落的悬崖。
二:将悬崖下的情况搞清楚,就是说下面是地面、深潭、村庄还是别有洞天?要详细说明。
三:宝贝能找就找,找不到就拉倒回宫复命见太后去。
研究完最后一个太后印鉴,我满头黑线这最后一个意思也忒模棱两可了吧。是说找不到见太后时你就等死吧?还是找不到就别找了别白费力气等着见太后复命吧?
如果是后一个的话就有趣了,明知找不到又不要找代替,太后果然没有被男色弄昏还是只老狐狸,心里的算盘打得叮当响。还有第二个里竟明确地指出了几个可能存在的地方。还深潭找鱼啊,悬崖下村庄这真的会出现?不怕泥石流冲毁了?
故布疑阵吗?我嘴角咧开一个新月的弧度,兴致勃勃地用手指弹了弹薄纸片。琥珀眸中隐隐渗出鲜红色泽,黑色瞳孔中间裂开一条细缝犹如猫瞳一般。
父亲,我由衷希望你为我安排的故事将会变得有趣起来,如若不然……
敲吧,门终究会开的。——圣经

序幕 木乃伊

最 从冃( mào),从取。本义为冒犯夺取。
《说文》犯而取也。《广韵》极也。
对于加勒·维莱来说,家人和情人哪个更重要的问题就好比问他,如果家人情人同时掉到水里会先救谁。
这个问题嘛,大都是情侣之间开的无伤大雅的玩笑,男友一般会敷衍敷衍就过去了。在这一点上,女孩果断违背了人类不可抑制的好奇心,也只是抿着嘴儿笑几声就过去了。
加勒·维莱显然对得起身体中的一半人血,贯彻了有问必答的良好习惯。
他的回答是:“切,这种问题根本不用想,果断救情人嘛!能找到像玫瑰花娇嫩的女人不容易,我可不想错失机会。再说家族里偶尔蹦出几个猪一样的队友的机会,恐怕为零……”
“但是…”以下省略几千万字。
诚然加勒很好的继承了兄长话唠的属性。
对此他明智地保持沉默,虽然他不厌恶佛学,但他绝对不想加勒像只体型巨大的蚊子一般在耳边念叨被他改编的乱七八糟的金刚经。
加勒是典型的天使面孔魔鬼心,但佛理却修地意外地好。
兄长的孩子身上总是充满了异常的矛盾点。
加勒·维莱便是其中的翘楚。
明明是心冷到骨子里的人却在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盂兰盆节的夜晚抱着鬼女跪了三个时辰。
那双在阴雨冲刷下如森罗恶鬼的红瞳,他至今未忘。
归盂镇 古兰历3981年
迎接祖先魂灵并祈求冥福的盂兰盆节是小镇最为重要的节日。
与其他国家地区不同,小镇的迎接方式略有特殊。
一到夜晚每家每户都竖起顶端系着长白幡的细长棕木杆子。在燥热的夏风中白幡仿佛在激浪中挣扎的小舟般剧烈地舞动,连带着只有一根手指粗细的木杆微微晃动,发出些许类似枯枝断裂的声音。街道两边人家紧闭的窗口上摆了一盏燃着昏黄烛火的灯。
从高空俯视小镇仿若沐浴在灯海中。四通八达又诡寻难觅的街道拐弯口被点灯人有意地标示出来。摇曳的烛光隐在一层薄薄的白膜后面,忽隐忽现像是童子纯真顽皮的眼。
蓝白色的天空中忽然飘起朦胧细雨,渐渐密集的雨幕遮挡了视线,却还是可以发现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房屋并没有点燃烛火。
却不觉得突兀,有竹林环绕的房屋自成一方天地。
窥视者不禁转了转描着金色郁金香的望远镜,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一隅好像笼罩在黑雾中,并且雾气有扩散的趋势。
人在发现一些不寻常的景象时感觉会变得愈发敏锐。提耶懒懒地收回停留在远处山头的目光,转而盯着惨白的窗户纸轻叹一口气,问:“那小子还没走吗?”
“是的”简洁有力的话语从床尾旁站的笔直的青年口中吐出。
“你就不能详细点概括情况吗?简洁是好,可你这不是在变着法儿让我多费口舌吗?”提耶一脸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皱起眉头。
“因为现在”青年说完便向门口走去,绕过桌椅规规矩矩立在门边,侧着身子面无表情地正视前方。
就像没有主人命令便不能行动的机器人一样。他怎么老是捡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啊!提耶瞟了眼夜色,已经子时,不错,他这次不禁对加勒有些刮目相看了。
那小子最怕与自己无关的麻烦,只要不妨碍到他的事,就懒得做,除非别人给他十分可观的报酬。
自私自利又锱铢必较的人最让提耶头疼。
不用照镜子提耶就知道他现在就像一只落水猫一样邋遢,银白发丝被他抓的乱蓬蓬的,几根不时晃动到嘴边,眨起眼睛来痒痒的,偶尔吃进嘴里,没有传说中的苦味,淡淡的比白开水还没味。
提耶将松开的领子紧紧合拢,挑了挑眉示意青年开门。
“等会儿一个字也不要说,不论发生什么你只要安安份份帮我挡雨就行了,知道吗?”
“是”
青年刚将门打开一条小缝,提耶就感到一阵诡异的阴气扑面而来,带着仿佛能冻结血液的温度。
因为盂兰盆节鬼魂的阴气会比平日里重许多。灵力所剩无几的青年的手背上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褶皱,蜘蛛网状的皱纹上紫色的脉络犹如一条条细长的蚯蚓正缓缓蠕动。青年神色不变,关紧木门后拿起一把全白色的竹伞,提耶右脚尖刚移出屋檐,奇大的伞面就几乎同时出现在雨幕中。
提耶像是没有察觉到青年手上的异变,大跨步走进连绵的雨中,青年像一个忠实的影子走在他的身后,竹伞丝毫不动。
就算是穿了加绒长筒靴,提耶仍然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淋了雨的鹅卵石顶着脚底,略有刺痛。这还远远比不上小美人鱼在刀尖上跳旋转舞的痛,不过竹门外跪着的人可能有幸体会到这种令人一生难以忘怀的感觉呢。
真幸运呐!无论从哪方面来说。
感受到小屋附近越发浓稠的黑雾有上升趋势,提耶微抬下颌,挑起一个冷笑。
加勒这小子看似大大咧咧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实则他会注意到极小的细节来解决问题,并十分擅长抓人的软肋。
这次他特地挑盂兰盆节时来拜访,提耶就知道准是特别棘手的事,且涉及阴司。
盂兰盆节是佛教中的圣节,其地位就等同于圣诞节之于基督教。这一天游荡在世间的死魂灵和地狱中对人世仍有不可磨灭的执念的灵魂会解脱束缚,享受一天一夜不会被阴差妨碍的自由。
拖着沉重锁链的恶鬼永不放弃追寻拥有神之卡兰的人类。
往复循环,即使过了一万年也不能磨灭可悲的怨念,吗?
说不定有利用价值,提耶在离竹门口不到半米的地方站定,唇边笑意柔和不少,他抽出深陷在温暖口袋里的右手,用食指在身前画了个矩形。看到肩上落满黄绿竹叶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的加勒。
提耶努力憋住了笑声,半掩在嘴边的手刚想放下却突然一颤,像是终于发现令人惊诧的东西一般,提耶猛地睁大双眼,微张双唇不可置信地不断扫视被加勒紧抱在怀中的东西。
准确的说是游离于死物与生灵的状态。说是死物却有模糊的人形,裹在厚长的土黄色亚麻布里,透过雨幕依稀看得出身躯干瘪瘦小,露出亚麻布的额头已经腐烂见骨。
提耶仔细研究完后马上厌恶地移开眼,不禁冷笑出声:“理由”
加勒跪在地上的双膝已经被尖锐的砂石磨地渗出血迹,湿透的风衣皮裤紧黏在身上。他艰难地挪了挪身子,被雨打地显现出青灰色的手指略显僵硬地动了动将人更深地揽入怀中。
加勒咳嗽了几声喉结上下滑动,声音沙哑地开口:“你还不知道我吗?我找人帮忙无非是为了还债。”
“还是任务中的债?”
“不然呢?”
“很好,那么抱歉本人今儿不乐意,您另寻高就吧。”
“你确定?”
“不然呢,你知道你要救的是什么玩意儿吗?”
“不知道”
“哼!”提耶倨傲地抬起下巴,眼神鄙夷地瞄了眼模糊的人形,“你既已找过老六就该了解大概情况了吧。”
提耶蓝眸微眯一抹凉薄的杀意掠过眼底“这具躯壳中寄宿了死魂灵和残缺不堪的生灵。两者已有部分交融在一起,而今天是唯一一天死魂灵不一定要啃噬宿主灵魂的日子,也是生灵摆脱枷锁的唯一机会。”
加勒大理石般的脸上凝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动了动眼皮嘴唇微颤似乎想叹气,虚脱的身体却连抬起肩膀的力气都不屑吝啬。发现是无用功,加勒苦笑着轻轻摇头,金色的发丝扫过眼睑贴在合起的眼皮上,虽然身体虚弱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脸色白的透明。
提耶长长的银白色睫羽轻颤,低下头盯着脚旁颜色浅淡的鹅卵石,慢悠悠地开口:“你是家族中除兄长外唯一知道我居住于此的人,所以你才敢来求我,因为你觉得自己相教于他人显得特别,有资本了…”
加勒身体几不可见地抖了抖,却不发一言,好像米开朗基罗刻刀下的精致雕像只是沉默地看着一切,无声地等待命运,是被铁锤无情地砸碎呢?还是被供奉到华丽的艺术殿堂中最显眼的位置呢?它的所有全部取决于创造它的人。而此刻加勒也极为清楚地明白他的命运自他踏上小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不属于他了。
“那么…”
察觉到提耶的呼唤,加勒努力地支撑起僵冷的身体,站起身时骨骼复位的声音响了几声,在死寂的黑夜中仿若僵尸转头时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抬起沉重的眼皮,透过几缕滴着雨水的金发,加勒看到银发蓝眸的男人好整以暇地伸出右手,动作慵懒好像随手接个点心。
加勒红眸略显无奈地看着面前紧闭的翠绿色竹门,正想尴尬地出声提醒。
提耶却先他一步,收回手“哦呀”一声,“我忘了开门了。”却仍转过身径自向小屋走去,走到一半才撇过头扫了一眼表情由无奈转为茫然的加勒。
提耶闭了闭左眼食指放在唇前,故作惊讶道:“啊!你难道不知道在我来之前竹门一直没有设禁置吗?”
“哈?”加勒总算恢复了点精神,面露不忿地瞪了一眼提耶,仍不迈步。
“我应承了你的交易,所以务必请你在午夜降临之时救下他。”
“哦~”提耶在踏上台阶之前突然止步,玩味的音调一变,略有低沉的嗓音响起:“你该清楚代价,你能忍受佛陀所说的八苦吗?”
“你突然这么大发慈悲让我有点受宠若惊啊!”顿一顿加勒鲜红的眼眸中升起一丝兴味“那么这是否可以算是我的资本呢?”
“哼!罢了。臭小子快点上来吧。”提耶打开门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是是”加勒颇带点自得神色快步走上前,心里腹诽:不枉我大半夜在雨中跪了几个时辰啊!这就叫守得云开见月明吧。
这时在门边放好竹伞的俊秀青年面无表情地扫了加勒一眼。
加勒快速的脚步一滞随即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踏上台阶。
神色木然的青年身着青衫始终不发一言,青色映衬下肤色犹如鬼魂般的惨白,走路无声无息像是脚未沾地。
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黑夜里看了直教人起鸡皮疙瘩。加勒不屑地牵牵嘴角。越靠近屋内越发觉得怀中人身体变轻,渐渐竟有几分捧着张白纸的感觉了。
加勒慢慢止步,将目光停留在粗糙的石台阶上积的一个小水潭上,石头上的坑坑洼洼和红绿色的小斑点使水不那么清澈,却仍如一面小镜子映照出金发红眸青年俊美无暇的脸。
如圣托里尼落日色彩般璀璨的金发,如血钻石般艳丽的红瞳,如卡罗塔珍珠般白暂光滑的肌肤。
这张脸美丽的令他艳羡,却也可憎的让他想撕裂。美丽纯洁的天使难道就比面目可憎的恶魔更有资格居住在高高在上的天堂吗?
那么请问慈悲的上帝啊!
是谁用淡泊的语气说出:
“与其在天堂里做奴隶,不如在地狱里称王”
这句违背神谕的话语呢?
“הילל בן שחר(helel ben-shachar)”
“赫莱尔 本 沙哈尔”
“孤注一掷的光耀晨星”
我不流连永恒不变的天堂,亦不偏爱自由无常的地狱。
“却唯独钟爱充斥了家族回忆的世间”
永远的、不变的古老誓言啊!那才是我拼尽一切要去守护的啊。
但在黑铁锁链的小小缝隙中,我唯一真心祈求的……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圣经

Mess II

其实在封真发生戏剧性一幕的时候,樱冢星史郎正站在丽兹·希尔顿酒店对面大楼的顶层,30多层的大楼最顶上有一个仿佛用暗红色血迹写成的“工”汉字。
作为樱冢护的继承人精通各种语言是有必要的。除日语外他还精通英语、中文和现代希腊语。法语和德语虽没有正式学习但与人交流还是可以的。
现代希腊语是在另一个世界即将毁灭的时候学的,为此他曾特地去了一趟圣托里尼。
与洞穴式风格相似的白房子搭配上倒锅式的纯蓝色屋顶,好像童话房子一样。虽然岛上的房屋以蓝白色调为主,却不缺乏橙红色、淡绿色和粉红色的小楼房。
站在面向爱琴海的悬崖上向下望去,密密麻麻的紧靠在一起的各色房屋铺满了整座岛屿。到了晚上每个建筑都会点起昏黄的灯光,从高处望下去好像由一盏盏连绵不绝的灯火汇聚成的一片灯海。而赏景人更有一种站立于云端之上俯视世间繁华之感。
樱冢护享受的当然不是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站在某处的至高点就有高高在上睥睨世间的感觉,觉得天下人如蝼蚁一般的人。不是古代踩着累累尸骨获得丰功伟绩的王侯将相,就是近代野心勃勃目空一切的掌权者。
这类人往往都相当自负 ,当拥有了人类梦寐以求的权力与地位后,膨胀的欲望最终会化为一根细细的漫长导火线,将他们引向坟墓的同时彻底毁灭一切。
他微低头任热风如粗糙细沙擦过脸颊,扬起的黑色碎发散落到额上有几绺垂下遮挡了他的视线。
或许该去剪剪发了。虽然才刚到这儿不久。
不过他可不想摘下假发套时被人看见铺满脊背的长发,那会让他看上去像个歌舞伎演员。
不是每个擅长做戏的人都喜欢被他人称为演员。
渴望他人为自己打上标记的人注定是失败者。
而他不管是否被冠以樱冢护之名,都将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穿梭于数以亿计的灰白人流中不停晃动的残影从未在他的眼里留下过一丝痕迹。
仅仅于他而言吗?不不,传承千年的樱冢一族中人个个如此。所以宿命也不尽相同吧。
星史郎嘴角挑起一个堪称愉悦的笑意,他估计是家族中最不同的人吧。或许如樱冢雪华所说,樱冢护会死在最喜欢的人手上。这是宿命却也是樱冢护得以传承的原因。每一任樱冢护对最喜欢的人都求而不得,最终心甘情愿地死于下下一任之手。
樱冢护一生唯爱一人,却终其一生都得不到世间万千生灵中那仅仅一位的情感。
自来到世间起不爱人,不被爱。这种人在世界上寥寥无几。
在成为唯一的时候连世界都会对你例外。
在千年时光的历史长河中其中一任樱冢护发现了这个秘密。以樱冢为源,在一个世纪末结束樱冢护的生命,在那一瞬间被樱冢护亲手创造的樱冢下束缚住的万千充满悲哀、绝望、不甘、怨恨的死灵魂会冲破一切禁锢,将与它互为镜面的另一个世界的被重重锁链缠住的次元之门打开一条仅容樱冢护通过的缝隙。
成功通过后在樱冢护死去世界中的全部记忆会代替互为镜面的世界里拥有相同灵魂的不同存在的记忆。其实就等于在另一个世界重生。
在脑海中飘荡着种种思绪的星史郎视线仍若有若无地瞥向一脸尴尬无奈地想要解释却又急于脱身的封真。
地龙的神威毕竟还未成年,涉世未深,不善于应付这样混乱的情况。
况且这个世界里天龙的神威出生在一个了不起的大家族。可以说是法国最顶级的贵族。数代法国国王身上都流着他们家族的血液。名享世界的波旁世家。
从小生活在纸醉金迷,充满金钱诱惑、权力斗争的古老家族,神威自然懂得利用一切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星史郎冷眼望着希尔顿酒店前可笑的闹剧,金棕色眸中闪过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乳白色眼中似乎倒影着一大片混乱拥挤的人群:激愤的粉丝、一丝不苟护着神威的黑衣保镖和不远处紧急赶来的警察。他们的叫喊声在风声中破碎,零零散散地飘到他的耳边。
离工作时间还有一会儿,星史郎微微撇过头在脑海中整理他这一天来获得的信息。

在与他生活的互为镜面的世界里他的双亲都没有去世,这让星史郎有点困扰。当然他担心的不是要如何去应付他们。而是如何使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且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身为阴阳师的能力自然还有,亲自去抹杀他们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现在为了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舒适些,最起码恢复以前的状态而不是喝一杯博若莱都要省一个月的钱。已经接了几份工作,一个报酬可以顶以前的两个。

他对此没有任何感想,钱只不过是让他的生活变得更舒适更有趣的最便利的工具而已。在这个世界他很快借助先进了不少的科技找到了那个网站。一个完成委托的任务就能获得资金的猎人网站。不得不说猎人这个词是星史郎一眼相重网站的原因。

他略略浏览一遍网站,内部被管理人打扫得很干净,没有其他网站乱七八糟的彩色留言和很多单纯凑热闹的人粗俗下流的辱骂。只有整洁的黑色页面和绿色的英文字母。

网站采用国际上最通用的英语是为了方便世界各地的人浏览,最大限度地扫除语言障碍,因为不能安装翻译器。

显然创立网站的人有一定的势力和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过他不关心。

网站从完成的任务中获取利益,猎人从中得到报酬。这是一笔不会妨碍到他的交易,仅此而已。

Mess I

东京某大楼地下层 Aragawa 7:50p.m
到这家世界顶级餐厅已经过了十五分钟,封真优雅地切割眼前三分熟的牛排,金黄色的眼睛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别看他现在动作未顿依然细致地切着带了大量血水的牛排,其实他的心思早就游离在外了。
再说在用餐时接受近百人的注目礼可不是一个舒服的体验。
当然被授予米其林星的高级餐厅客人会较多,这点很正常。
每个人随意望望四周自然几乎人人一餐下来都能收到近百次注视。
封真一边用餐一边接受着固定二十几双眼睛的注视,换做脾气稍微急躁的人估计要掀桌了吧,毕竟目光过于灼热了点。哪怕淡定如封真被盯久了以后也会有些如坐针毡的感觉。
热情的打扮新潮的粉丝群、眼冒粉色桃心的漂亮女人、面露嫉妒的高傲男人。不用猜这种经常出现在电影中的经典场景一定是有某位巨星出场了。
显然这一切都要拜封真对面翘着二郎腿不可一世的青年所赐。
解决掉大半牛排的封真又盯着盘中仍未完全凝固的血水半晌。
他实在是不想与这个世界上的神威扯上一星半点儿的关系。既然还未确定成为镜面的是哪个世界,那么现在远离每个世界中的封印与御使就是必须的。
可是明明以前不同的世界里,他都未曾与神威碰面。为什么在这里会…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是镜面的可能性又增大了几分。
封真向来是个行动派,这点庸毋质疑。
他极为缓慢地抬起头,印入眼帘的仿若是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贵族青年肖像画。
一套典型的十九世纪贵族礼服极为妥帖地被青年穿在身上,黑色马甲上雕刻着德国国花矢车菊图案的金属搭扣整齐地扣至锁骨,青年白暂修长的天鹅颈上并未佩戴任何饰品,突出的喉骨微微滑动,再向上望去。
青年玫瑰色唇边一缕妩媚的弧度如同一枚细针刺地封真握着银色刀具的手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他还有点不适应这个世界的神威时不时的试探动作。
与其被像是逗弄波斯猫时的语气与动作捉弄,不如像一开始直接用暴力来逼问他。
这个世界里神威的性格有些捉摸不定,令封真感到有点棘手。他不喜欢与没有必要的人打交道。很不幸现在的神威包涵在这个范围内。
“吃饱了?”看似是询问的语气实则平淡的像是陈述句。
好吧,神威终于有了上位者独有的命令式语气。身为地龙首领的他再清楚不过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既然你吃饱喝足了,就不要再耽误我的时间赶紧跟我离开。”
“嗯”封真低下头有些抱歉地笑笑,他拿起一旁的纸巾,安静的神色不变脑海中迅速列出五六种脱身办法。
神威蓝紫色的猫眼中蕴着深深笑意,双肘撑着桌面两手托腮,樱唇弯起一个魅惑的弧度,微微扬起的精致脸庞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封真。
特殊的成长环境使神威的眼神变得如刀剑般锐利,封真有时甚至觉得神威可以窥见他内心所想。读心术是与他相似却更为高级的能力,如果全神贯注封真有时是可以窥探人心的。他或许该庆幸这个世界真正拥有能力的人不多。
而神威他还有些怀疑,毕竟在另一个世界他是能够决定世界命运的人。
不过试验的机会来了,不是吗?
封真擦拭干净嘴角抬头温柔地微笑道:“让您久等了实在失礼,那么现在已经…”
神威抬起右手制止了他的话语,纯洁如天使的面孔上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他的目光瞥到一旁静置的黑色礼帽上,转了转蓝紫色的眼珠,目光游移到餐厅中安静用餐并不时小心翼翼地看他几眼的日本人。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日本的地方之一就是日本人就算再崇拜一个明星也不会在他用餐的时候去打扰他。我十分欣赏这一点。”神威轻轻颔首转过头看向封真,语气颇为赞赏地说道。
“是的。我们在他人用餐时是不会随便去打扰的。”封真谨慎地并未多说。
先前迫不及待要拷问我,拒绝后还威胁如果不听从他的话,就送去警局。
因为不想与警方扯上关系再加上这次确实是自己的不是而让神威产生了误会。赔礼道歉是应该的。
可是封真莫名地感觉神威的反应是不是过激了点?他只不过是碰巧经过就被误会成帮凶,还被威逼利诱地带到这家餐厅谈话。
先前不还说火急火燎地要赶去什么地方,才过了多久就改变主意了吗?这翻脸的速度简直和樱冢护有得一拼。
神威似乎察觉到他急于脱身的想法,蓝眸微微眯起,直直对上他的黄金眼眸。
海蓝眼眸中浅藏着几缕魅紫,这双眼睛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中。是他继续在未来无数的时光里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如今在久违的东京夜晚,他与他再度重逢。
即使他最重要的人已不再认得他,那也不算什么。毕竟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跨越了无数次元也未曾在他身上停留过的蓝紫幽眸,此时此刻奇迹般锁定了他的双眸。像是经过了千万光年,拨开了重重雾霭,他终于还是寻得他的救赎。

Bar III

经过七歪八扭地醉倒在座位上的男女,封真能够闻到浓烈的酒味和热舞后黏在衣服上的汗水混和打翻的饮料散发出的古怪味道。常人碰到这种场面无不捂住口鼻,皱着眉头嫌恶地避开,封真却目不斜视准确地绕开障碍物,嘴角上扬的弧度丝毫不减,神态自若地走向门口。
注意到印第安女孩时不时打量的视线,封真的微笑中透出些许讽刺的意味。
古印第安部落激进派不论是对内或对外的动作一向大胆,同族的人虽不赞同他们一贯的做法,但还是称赞他们是勇敢的一往直前的勇士。不过在封真看来不过是一群行将就木的古板老人,自己出不去亚马逊就叫子孙去,不过激进派中不管男女老少,都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人。
这就有点麻烦了。出了酒吧门口行走在楼与楼之间狭窄小道上的封真,扫了眼肮脏黝黑的排水管口以及散落四周奇形怪状的易拉罐。
封真一边不紧不慢地赶路,一边抬起头仰望已经漆黑一片的天幕。夏季的广袤夜空不容易看到星星呢。封真眨着金黄色的双眼温柔地微笑道。
虽然解决掉你是一瞬间的事,但看在你让我有了一点兴趣的份上,就暂且放过你吧。而且在久违的龙蛇混杂的东京,要办点见不得光的事时,你或许会成为合适的替罪羔羊呢。封真微微偏转过头,瞟了眼不远处水潭中女孩苗条的倒影,嘴角勾起一丝血腥的弧度。
不过你必须要先证明给我看你有活过这一夜的价值。封真突然加快脚步,长筒皮靴踏进水潭的声音不断回响在小道上,他完全无视了溅起的水珠和脚边几乎随处可见的碎玻璃。仍然面无表情地向前方充满光亮的出口走去。
到达出口的拐角处时,封真的脚步一顿,他抽出放在口袋里的手,抬了抬有些脱落的墨镜。
从距离他数十米躲在两幢大楼间狭小通道里的印第安女孩的角度来看的画面是:站在分叉口的男人一半脸庞沐浴在街灯明亮的光芒中,另一半隐藏在东京夜市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简直就像是一个人被锋利的光线突兀地分割成善恶两面。或许是戴了墨镜的缘故,从纯粹的黑暗迈入突如其来的光明的那一瞬时,一般人都会因为受不了强光而下意识地遮住双眼,不然突然受到刺激的眼睛难免会流眼泪。
可是这个名叫封真的男人面对强光时好像完全没有感觉,连眉毛都没皱一下。难道真如爷爷所说这个封真不是人类?印第安少女紧盯着男人略带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不,她才不是那帮一出生就呆在丛林中,年过七十都没有踏出一步的老人们,也不会成为唯长辈命令是从的迷信女孩。她曾出色地完成家族布置的好几个被喻为永不能攀登的任务,让她的姐姐与家人纷纷以她为傲。这次的任务仅仅是监视而已,她一定会带回有关男人最详细的行动报告,让那些一提到男人就诚惶诚恐的老人们见识见识她的能力,这样她亲爱的姐姐就能再次获准走出丛林的资格了。
为了姐姐,为了她的家庭不再受到克里一家的打压,她哪怕放弃生命也一定会完成任务。
就在女孩下定决心的一刹那,封真好像化为光影在女孩不曾移开片刻的注视下消失了,女孩陡然睁大双眼,她马上摇摇头稳定心神,稍稍往外再探出些距离仔细地观察男人上一秒站立的地方。
在反复确认男人确实以极其快的速度从她的眼皮底下逃脱之后,一阵突如其来的巨大挫败感袭来,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冲到分叉口垂下头紧盯着一丝痕迹都没留下的位置。
怎么可能,男人明明踏过好几个水潭且完全不注意避开溅出的水珠,他的衣服一定被打湿了,那么他停留的地方肯定会有水滴滴落的声音和痕迹啊!她在出发前还特地服用了可以使听力放大好几倍的药剂,就是为了时刻掌握男人的动作,确保不会跟丢。
可是不要说她集中注意力都没有听到水声,她在男人停留的位置上只找到两个浅浅的水脚印,连水滴滴落的痕迹都没有,难道男人真的参与过那个实验并成功得到了超能力?不然她再也想不出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要知道她从来不信鬼神,身为勇士家族的一员,她---加达·库伦只信奉实力决定成败。
由于实力不如他人,而让目标逃脱是勇士的耻辱。但是加达绝对不会让相同的情况发生第二次。
加达从丛林装的长裙口袋里掏出一小罐灰色药瓶,灰色的瓶身用特殊材料制成,只要一碰到火星就会燃烧。因为药片的特殊性才冒险使用这种危害性极大的材料。
切,加达在心中不屑地想,其实这是为了能在那个男人手下逃脱而设计成药瓶形状的吧。这也未免太过高看男人了吧。用能毁灭一个楼层的量,换得从男人手下逃脱。还真把男人当成神啊!开什么玩笑?
加达打开瓶盖看了一眼内部,只剩下五粒了。看来时间不多了。
加达拧紧盖子小心地放回口袋,甩了甩如鸦羽般乌黑笔直的长发,正想离开时,另一侧口袋中却传来手机接收到消息的振动声,加达不耐烦地掏出手机,点开她新交的所谓的好友发给她的视频。
点开时长将近一分钟的视频,加达瞄了两眼刚想关闭,却突然停止了动作。
起初一直不断晃动的屏幕在捕捉到东京丽兹·希尔顿大酒店前一个被黑衣保镖们簇拥着的娇小身影后,突然经过一阵激烈的好像发生特大地震的晃动,猛的静止下来。
本来加达对那些被万人竞相追捧包装华丽的明星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可是在见到那个日德混血儿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从心底深处传来的震撼。
像是穿梭了千百万个光年,携带了宇宙中最耀眼光辉而汇聚成的蓝紫色眼眸,不论当中会出现何种神色,你都会被那双眸子吸引。简直就像是情不自禁地追寻神的眼神一样。
他的容貌有如高贵的晨星之神一般耀眼夺目,令世人无不惊艳。
拥有精致容貌和出色能力的他凭借自身实力获得了各个领域数不清的桂冠。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依靠身后庞大的家族势力。
在从小受到族中手握重权的家庭中孩子欺负的加达眼中,不依靠家族权力而获得专属于自身成就的这一点是他身上最吸引她的地方。
“司狼神威吗?”加达喃喃道。
拍摄的人显然注意到站在一群人最前方正微露不耐地扫视四周的神威不知看到了对面街上的什么场景,或什么人,那双蓝紫幽眸竟凝滞了片刻。
镜头又开始剧烈晃动,一会儿扫到街边的三色垃圾桶,一会儿扫到川流不息的马路。加达不禁在心中抱怨:还要马上去找那个行踪不定的男人,视频竟还未结束明明没有神威的身影了啊!
奈何从一而终的信念已经深入骨髓,加达还是耐着性子看了下去,因低着头垂下的黑长直发微微遮住了屏幕,然而这并不妨碍加达看到:镜头最终停留的画面上,赫然就是一袭黑色长风衣,微微撇头金眸半阖的封真。